凡煙小說

第六十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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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暖的床就是最合身的繈褓,季漫星迷迷糊糊地睡著,放松下來的身體深深地陷進了床裏,蕩進了下一個美夢裏。

房裏似乎有郁金香淡淡的香氣,肆意撲到窗戶上的冷風不管怎樣也鉆不進人們私密的空間,落魄地在窗外凝視片刻,緊接著就吹到別處去。

這些年來,她似乎從來沒有睡得如此安穩踏實過。

次日早晨迎著陽光起床,她伸了個懶腰,匆匆洗漱完,走出房間就看到季相思、江晚和劉一鳴正坐在餐桌前等著她。

“小懶蟲,快來吃飯。”劉一鳴拍了拍旁邊空出來的椅子。

這一幕讓她找回了五歲那時愜意和歡快的心情,跟家人們坐在一起就不需要戴上虛偽的面具,她可以快樂地做自己。

她點點頭,擡手紮好頭發,連走上前的步伐也變得輕盈起來。

飯後,她幫季相思洗好碗筷、擦幹凈餐桌,抽出紙巾把手擦幹後,她揉了揉眉心,決定要解開心中積累了多年的疑惑。

“爸,媽,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?”

劉一鳴適才還躺在沙發上看手機,聽到這話瞬間坐直了身體,兩個大人面面相覷,很快就做好了坦白一切的決定。

他們一起坐在沙發上,季漫星把茶杯都倒扣在茶桌上,專註地聽著季相思開口娓娓道來。

“當年……”

二十多年前,季漫星還沒出生。

那時候的A市地廣人稀,不少貧瘠的土地處在未開發的狀態下,季相思還在一家小公司上班。

結婚前,人人都說她像一朵可望而不可及的鮮花,對人溫柔和善,但卻能憑空生出不少距離感。

當時她的父母急於讓她結婚,以便辭去工作專門做個家庭主婦,傳統的觀念促使老人認為只有男人才能做家裏的頂梁柱、女人只需要擔心怎樣照顧好孩子就行。

“相思啊,我跟你爸托媒婆給你找了個好男人,今天下午你去瞅瞅看,趕緊定下來。”

一張嶄新的名片擺在桌上,季相思有些為難,擡眼卻看到自家母親勾了勾鬢角若隱若現的白發。

她欲言又止,伸手拿起名片看了看,“劉千良”三個字出現在眼前。

在日常生活裏,她向來沒有什麽選擇權,就連當初上學該去哪個學校都由父母決定,倒不是說家長有多少權勢可以主導一切,只是因為窮,交不起重點學校的學費罷了。

所以在看到相親對象的名字時,季相思知道這就是她即將開始經營的婚姻,一段僅憑一面之緣就定下的關系。

“你是否願意與劉千良先生結為夫妻?”

“我願意。”

受家庭環境影響,季相思逐漸變得越來越逆來順受,她試過反抗、掙紮,但等來的卻是父母無情的打罵。

那兩副慈悲的面孔下竟藏著兩顆堅持壓榨和控制女兒的心,壓得季相思喘不過氣來。

原以為步入婚姻的殿堂就可以稍微瓦解掉親手蓋起的壁壘,卻沒想到竟是另一個如無底洞般的噩夢。

劉千良五官端正,待人也很熱情,剛跟季相思結婚的時候看不出任何不妥之處,精湛的演技幾乎騙過了所有人。

他很紳士,會小心地幫季相思整理好婚紗,同時也很幽默,總會在大夥兒沈默時跳出來緩和氣氛,婚禮上的花童們都說劉叔叔真的是個好男人。

將花籃裏的鮮花一一撒出來,花童們樂此不疲,看到新郎和新娘蜻蜓點水般的吻,他們會激動地歡呼雀躍。

後來正好是其中一個花童接住了捧花,大家都嬉皮笑臉地打趣,那花童摘下捧花中的一片花瓣,禮貌地叫季相思蹲下身來。

挽著潔白的婚紗,季相思乖乖地蹲下,膝蓋剛彎曲下來,花童就踮起腳尖把花瓣夾在了那些烏黑的發絲之間。

花瓣上還沾著些許露水,將發絲輕輕打濕。

“阿姨,你一定會幸福的。”花童咧嘴笑起來,也像一束美麗的花,“我把好運都給你啦。”

季相思一時語塞,竟說不出任何話來回應花童。

孩子們的心思太天真,他們以為每一對決定結婚的男女都必然真心相愛,他們相信童話裏的故事正在一點點地得到印證。

王子和公主的故事有幾分真假?季相思不置可否,卻不願打破花童心裏美好的幻想:“好,謝謝你。”

盡管如此,她也曾以為婚姻就是一片凈土,是她得以逃離原生家庭、徹底擺脫逆來順受的避風港。

一個只見過一面就約定終生的男人是否值得托付?現實很快就給了季相思一個確切的答案。

劉千良在婚禮上舉著倒滿飲料的酒杯聲稱自己滴酒不沾,季相思對此半信半疑,又見對方婚後不久就早出晚歸就更是疑惑不解。

那之後每個晚上躺在她身旁的既是一個高大的男人,也是一個搖搖晃晃、極其不安分的酒瓶。

她討厭那刺鼻的酒味,礙於對方是自己的丈夫而一忍再忍,以為丈夫會主動跟她道歉,卻遲遲沒等到。

劉千良的父母早逝,季相思為此經常感到沈痛。

她已經為了這段婚姻犧牲了工作,現在她想盡量活得舒服一些,和丈夫商量好彼此之間相處的模式。

“千良。”季相思把碗筷推到劉千良面前,終於決定要好好談談。

“嗯?”劉千良拿起筷子把碗裏的荷包蛋夾成兩半,用鼻音應答。

“你能不能……把酒給戒掉?”她怕惹怒對方,只敢把話說得很輕,忽然想到只掠過湖面片刻的蜻蜓,小心翼翼。

劉千良皺了皺眉,把筷子放在盤子邊上,擡眼望進季相思眼底清澈的湖泊:“可我從來不喝酒。”

他在裝傻,就算家裏一直沒發現酒瓶,但每次回家後的一身酒味騙不了人。

季相思不想陪他一起裝傻:“你喝了很多,昨天晚上是我給你換了衣服,你……”

“所以你不喜歡我喝酒?”

話還沒講完就被打斷,像是一根緊繃的弦被人從中間切斷,季相思看不透此刻的劉千良在想些什麽。

上一秒說自己從不喝酒,下一秒就暴露了自己。

季相思察覺到丈夫眼裏的戾氣,她咬緊嘴唇,光是點頭都似乎花了不少勇氣,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。

“啪——”

刺耳的聲音和臉頰的疼痛幾乎在同一時刻出現,季相思擡手撫上臉,眼睫劇烈地顫抖著,一雙筷子因為桌子的晃動而掉了下來。

她沒想到劉千良會忍心打她,即便兩人不是真心相愛的夫妻,至少也已經生活在了同一個地方,照理說應該互相包容、互相依偎才是。

然而事實並非如此,劉千良並不希望妻子幹涉到他的任何行動。

“既然我們都結婚了,那你就應該接受我喝酒。”劉千良放下手,眼底是一灘不見生計的死水,“我在外頭裝一裝就算了,可不想在家裏也這麽不自由。”

都說家暴只有零次和無數次,這是劉千良第一次打季相思,也是無數次裏的第一次。

在那之後,只要季相思對劉千良做的事表現出不悅與排斥,劉千良都會打她,好男人的形象早就支離破碎。

“哎呀,夫妻之間就愛打情罵俏,你也該好好體諒千良。”兩個老人對季相思實在忍耐不了的控訴表示很正常,不了了之。

美麗的新娘化身為一只羽翼單薄的鳥,以為從巨大的籠子裏飛出來就能解脫,沒想到它的翅膀被子彈打穿,她失去平衡,飛進了另一個鐵籠。

劉千良真實的面孔如同惡魔,尤其是在夜晚。

季相思察覺到丈夫酒氣纏身地滾上了床,正想推搡、催促對方趕緊去洗個澡,眼前的丈夫眼神迷離,伸出的手像一條蟒蛇。

這條小小的蟒蛇纏繞住季相思曼妙的腰身,緊接著直往禁忌之地沖去。

“劉千良……”

季相思想要掙紮卻被死死地禁錮住,那條蟒蛇瞬間變大,把她當成了一只新鮮的獵物,肆意留下獵取過的痕跡。

想到婚禮那天花童輕輕放到她發絲間的那片花瓣,季相思咬著嘴唇,滾燙的淚水沾濕了被雙手抓緊的枕頭。

鮮花很美,但卻脆弱,就像天上的煙火,美得動人卻轉瞬即逝。

蟒蛇纏繞在鮮花纖細的枝葉上,囂張又得意地吐著舌頭,就像是把面前的花一點點剝開,根本不顧慮鮮花有何感受,也不理睬鮮花的傷痕。

自以為在舔舐傷口,卻是拿起了一把尖銳的刀橫沖直撞。

劉千良自然是完全不講道理的,他認為自己的感受就是季相思的感受,讓鮮花沾滿新的露水就是蟒蛇想達到的目的。

再次睜眼已經是次日早晨,季相思慢慢下床,每走一步路都感到身體比之前還要酸痛不少,環顧四周已經找不到劉千良的身影了。

蟒蛇就是如此,它認為鮮花徒有其表,所以它才自以為是地愛著鮮花。

在季相思看來,劉千良給予她的不是愛,只是把她當成了發洩的工具,欲望取之不盡,但人的精力卻是有限的。

這樣的日子不知持續了多久,季相思撫摸著身上的傷疤,無聲地嘆息,在劉千良離開家的某一天,她拿起手機撥通了某人的電話。

“餵,我是江晚,這裏是水之月花店,請問有什麽需要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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